回首頁

本文刊登於:「新世代青年團」(http://youth.ngo.org.tw/)2006.06.15

        談《資本論》中譯本對“勞動二重性”有關語句的翻譯
——與何青先生討論
奚兆永

 

編按:

本網站於2003年6月起陸續刊登何青先生針對中共中央編譯局對《資本論》中譯的批評,以及批評譯文背後所反映的黑格爾主義思想等【小題要大作】系列文章後,引起各界重視,有些網站轉載了該系列文章,並有讀者為文迴響。對此,我們深感欣喜,期許有助於提昇《資本論》的研究水平。

本網站對文章轉載的態度,對外公告如下:「本網頁文章歡迎非營利性質之轉載,唯請註明出處網址、作者」

唯仍有少數網站在轉載文章時未註明出處網址,引起讀者之困擾,不利於進一步的理論探討,在何青<〔勞動價值理論黑白講系列之一〕:回中共中央編譯局的「與何青先生討論」>與奚兆永<答《勞動價值理論黑白講系列之一:回中央編譯局的“與何青先生討論”》>(刊登在「中國政治經濟學教育科研」網頁( http://www.cpeer.org/ ))的文章中,皆有反映出此困擾。

對於本網站文章的評論或迴響,我們亦歡迎讀者投稿。

此次何青先生的【小題要大作】與【勞動價值理論黑白講】系列文章,得到奚兆永先生的迴響,並有評論文章刊登在「中國政治經濟學教育科研」網頁( http://www.cpeer.org/ )與「中共中央編譯局網頁」(http://www.cctb.net/)。我們欣見對《資本論》有精研大師的針鋒相對文章,高理論水平思想爭鋒所激盪出來的火花,肯定有助於提昇《資本論》的研究水平。


 

       何青先生在“中國政治經濟學教育研究”網上就《資本論》中譯本埵傢騿妊珧吨G重性”的語句的翻譯提出了異議。何先生對照了德文版、英文版,還對照了法文版的中譯本。這種積極認真學習研究《資本論》的精神,是應該肯定的。但是,我感到,他對有關譯文語句的理解和所採用的方法似乎都值得研究。本文擬就這一問題與何先生進行討論。

 一、

何青先生提出異議的譯文是:

“一切勞動,從一方面看,是人類勞動力在生理學意義上的耗費;作為相同的或抽象的人類勞動,它形成商品價值。一切勞動,從另一方面看,是人類勞動力在特殊的有一定目的的形式上的耗費;作為具體的有用勞動,它生產使用價值。”1

何青先生在對照了德文原版和兩個英文譯本以後認為,這段譯文未將德文原版中的und in  dieser  Eigenschaft或英文譯本堛 and  in  its  character 即“在這種屬性上”的意思翻譯出來,“的確翻譯得不好,很容易產生歧義”。

我覺得,何先生提出這個問題,和他對現行譯文的誤解有關。事實上,現行的中譯本並沒有漏掉對德文und in dieser Eigenschaft 的翻譯,只是其譯法和何先生的譯法有所不同罷了。我們知道,德語的Eigenschaft 一詞有特徵、特性、身份等含義,當然也可以譯為何先生所說的“屬性”。現行中譯本譯為“作為……”事實上已經包含了 in dieser Eigenschaft 的意思,至於und 這個連詞,可以譯“和”、“並且”,也可以譯“而”.;實際上,只要把原文的意思表達了出來,也不是非將這個連詞翻譯出來不可。在這方面,馬克思對《資本論》法文版譯者約·魯爾“逐字逐句地進行翻譯”就不以為然,以致他“不得不”對魯爾的表述方法進行修改,以便“使讀者更容易理解”。2

至於說現行譯文“很容易產生歧義”,我看並非如此。實際上,馬克思的原話講得非常清楚,而譯文的表達也十分明確,這堿O不可能產生什麼歧義的:“一切勞動,從一方面看,……。一切勞動,從另一方面看,……”這婸〞熙ㄛO“一切勞動”,而且清楚講了其兩個“方面”,顯然是指同一個勞動的兩個不同方面、兩重不同性質,而決不可能是指兩種不同的勞動,怎麼會產生如何先生所說的“歧義”呢?

不過,我們從何先生的一些說明媯o現,他對馬克思的有關論述確實是有誤解的,只是這一誤解與譯文並無關係。比如何文說,“這一來,它們(指抽象勞動和具體勞動這兩個方面)指的都是‘人類勞動力的耗費’”。其實,馬克思講“生理學意義上的人類勞動力的耗費”和講“人類勞動力在特殊的有一定的目的的形式上的耗費”顯然是有區別的,前者捨棄了勞動力耗費的不同的特殊的質,而後者所強調的恰恰是前者所捨棄的不同的特殊的質,顯然不能說“它們指的都是人類勞動力的耗費”。

又比如何文說“把一切勞動分為具體勞動和抽象勞動這兩種勞動是錯誤的。”因為“在人類歷史上,人類勞動的產品可以有用但不是商品,商品生產的社會形式下,勞動產品才表現為二重性”,“勞動才表現為……具體勞動和抽象勞動”。這一段話可說是無的放矢。因為馬克思所說的“一切勞動,從一方面看”和“一切勞動,從另一方面看”,講的正是“體現在商品中的勞動二重性”;馬克思用它作為這一節的標題,本身就清楚地規定了以上論述的適用範圍。

寫到這堙A我覺得還需要指出何先生的兩個疏忽:

其一是,何先生在引用英文版時說,“根據馬克思兩個女婿的翻譯”,這樣說是不正確的。我們知道,經恩格斯校訂的《資本論》英文版的兩位譯者是賽米爾·莫爾(Samuel Moore

和愛德華·艾威林(Edward Aveling) ,兩個譯者中只有艾威林是馬克思的女婿(小女兒愛琳娜的丈夫),而莫爾並不是馬克思的女婿。附帶說一下,馬克思的另外兩個女婿,一個是沙爾·龍格(大女兒燕妮的丈夫),一個是拉法格(二女兒蘿拉的丈夫)。

其二是,何先生在根據英譯本翻譯時,將其中的 it creates and forms the value of commodities 只是譯為“它形成商品價值”,顯然把creates(創造)給漏掉了。這媕雩蚅集窗坏有迣y並形成商品價值”。比之於他批評中譯本的所謂“漏譯”來說,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漏譯。何先生不是要研究“抽象勞動創造價值”“具體勞動創造使用價值”這一說法的“演變史”嗎?英譯本的這一翻譯就可以提供一個很好的證據,證明上述說法早已有之,而且也並不象何先生所說的那樣是“離譜的”,至少恩格斯作為校訂者並不反對這一說法。

 

  二、

 

何先生的批評錯誤不僅與他的理解的錯誤有關,而且和他在方法上的不嚴謹有關。本來,詳細的佔有材料是從事學術工作的一項基礎性的工作,但是,恰恰在這方面何先生做得很不夠。不錯,他查了德文版、英文版,還找了法文版的中譯本,但是要批評中譯本《資本論》的誤譯,不能只看中央編譯局1975年的譯本,還應該看在這之前的郭大力和王亞南的譯本,看在這之後的中央編譯局在2001年以後出的新譯本,否則批評就難免會出現偏差和失誤。

事實也正是這樣。

我們先看郭大力和王亞南的中譯本。在19381947年出版的第一、二版堙A相關的譯文:是:

“從一方面看,一切勞動,就生理學的意義來說,都是人類勞動力的支出。它當作同一的或抽象的人類勞動,便形成商品價值。從他方面看,一切勞動都是人類勞動力在特殊的合目的的形態上的支出。它當作具體的有用的勞動,便生產使用價值。”3

解放後,在1953 年出的修訂版堙A相關的譯文也差不多。可以看出,中央編譯局1975年的譯本將in dieser Eigenschaft 譯為“當作……”是沿襲了郭王譯本的譯法,而絕不是象何先生所說的,“始作俑者是蘇聯”。據我所知,郭大力和王亞南的德文、英文都很好,王亞南還通日文,但是他們在解放前都不通俄文,他們的俄文都是解放後才學的。(附帶說一下,王亞南後來還學了法文,用他自己的話說,“又增加了一個拐杖”。)顯然,說他們在30年代翻譯《資本論》時譯文受到了蘇聯出版的俄譯本的影響是毫無根據的。

值得一提的是,郭王在1963年出版修訂二版時對相關譯文做了一些在何先生看來是關係重大的修訂。譯文是這樣的:

“一切勞動,一方面都是人類勞動力生理學意義的支出。並且,當作等一的人類勞動或抽象的人類勞動,它形成商品的價值。一切勞動,另一方面又都是人類勞動力在特殊的有一定目的的形式上的支出。並且,當作具體的有用的勞動,它生產使用價值。”4

在何先生看來,這媟N義重大之處在於把 und 翻譯了出來(譯為“並且”),而在我看來,這個“並且”加也可不加也可,關係並不大,倒是把兩個“一切勞動”提到前面,放到更加突出的位置上,對於人們理解勞動兩重性所說的勞動是同一個勞動的兩個不同方面是有好處的,是一個更加重要的修訂。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中央編譯局在其2001年新出的譯本媢麍袺鰝瘧隊憍珧答滬蚼q:

“一切勞動,一方面是人類勞動力在生理學意義上的耗費;就相同的或抽象的人類勞動這個屬性來說,它形成商品價值。一切勞動,另一方面是人類勞動力在特殊的有一定目的的形式上的耗費;就具體的有用的勞動這個屬性來說,它生產使用價值。”5

這一修訂從文字上來看,更加接近于原文,除了und 未明確譯出外,與何先生的意見也更為接近。但是,也恰恰是這一修訂使得何先生的質疑變得沒有意義。試想。早在2001年就已經做了修訂的譯文,到2004年再重提出這個已經解決的問題,對修訂工作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在這方面,人們不僅不會感謝他的質疑,相反倒會認為,作為一個學者在治學的基本功方面是有欠缺的。

 

三、

 

何先生在其文章媮椐鴭瓵蛂宋|譯”的原因做了分析,他特別提到,“問題恐怕受到半個世紀以來,對勞動價值理論的誤解和曲解是相關的。再進一步去考察探究,這一錯誤的始作俑者是蘇聯”。可惜的是,關於所謂“半個世紀以來對勞動價值理論的誤解和曲解”,何文未能明白道出,我們似也不宜妄加猜測,不過對於所謂“始作俑者是蘇聯”的斷語,卻想發表一些意見。

毛澤東說,“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6雖然在此之前也有人介紹過馬克思和他的學說,但其影響只及於很小的範圍,而十月革命和蘇聯的建立,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影響就大不一樣了。應該說,馬克思列寧主義在中國的廣泛傳播,五四運動的爆發和中國共產黨的成立,都是在十月革命的巨大影響之下發生的。至於說到《資本論》的翻譯,郭王譯本以及在此之前一些譯本的翻譯,應該說也是與十月革命的偉大的精神感召分不開的。不過,正如前面已經指出的,郭王譯本的譯文和俄譯本是沒有關係的。在這方面,和蘇聯出版的俄譯本有密切關係的是解放後中央編譯局翻譯的中譯本。當時,由於德語人才缺乏,而俄語人才較多,所以,最初實際上是以蘇聯馬列研究院編輯的俄譯本作為底本進行翻譯的。當然,他們後來又根據德文版進行了認真的校訂。這在當時是一件不得已的事,但是也有其正面的意義。因為俄譯本第一卷早在馬克思在世時就已於1872年翻譯出版,譯者尼古拉·丹尼爾遜是馬克思的朋友,和馬克思有長期的通訊往來,馬克思稱這一譯本是“優秀的俄譯本”。後來,在俄國,還出現過其他的譯本。而列寧對德語很精通,在寫作《俄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時還大量自譯了《資本論》的論述,這些,對於後來俄譯本質量的提高都是大有好處的。而後來馬列研究院編輯的全集版,又加了許多編者注和各種索引(包括人名索引、引用和提到著作索引、名目索引),這對於《資本論》的學習和研究來說,無疑都是大有裨益的。當然,事情總是一分為二的。由於曾經根據俄文版進行翻譯也會留下一些不利的影響。這堨]括對於原文的理解,也包括一些注釋和索引對人和事的評價,等等。應該看到,中央編譯局在新的譯本堣]是在力求加以改進的。

現在要說的是,何先生所說的《資本論》中譯本的所謂“漏譯”問題是否與俄譯本有關?這個問題顯然必須查對俄文版。經查,相關的俄譯文是這樣的:

Всякий труд есть, с одной  стороны, расходование человеческой рабочей силы в  физиологическом смысле, и в этом своем качестве одинакого, или абстрактно  человеческого , труд образует стоимость товаров . Всякий труд естъ , с другой стороны ,  разходование челвеческой рабочей силы в особой  пелесообразной форме , и в этом  своем качестве конкретного полезного труда он создает потребительные стоимости  .7

在這段俄譯文堙A德文原文 und in dieser Eigenschaft 被譯為  и  в  этом  своем  качестве  ,可說是逐字逐句地將原文翻譯了出來,不知何先生將中譯本的所謂“漏譯”歸之於俄文版,認為“錯誤的始作俑者是蘇聯”根據的究竟是什麼?一個嚴謹的學者難道可以這樣信口開河嗎?還要指出的是,在俄文版塈熉w文版的produzieren (“生產”、“製造”)譯成為создатъ (“創造”),也就是說,沒有譯為“具體勞動生產使用價值”而是譯為“具體勞動創造使用價值”。也許,這件事又給何先生研究所謂“演變史”提供了一個證據。

另外,何先生還提出,要根據法文版把現行中譯文堛滿妊珧吨O”改譯為“人的力量”,據說這樣可以避免“勞動力”與“勞動力商品”的混淆。應該說,馬克思當年對法文版的修改主要是考慮到分冊出版和法國工人階級的接受程度,實際上是一種權宜的考慮。現在的情況當然不同了。在今天,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已經大為普及,已經完全沒有必要採用象 “人的力量”這樣一種說法了。實際上,勞動力和勞動力商品本來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勞動力是在任何社會都存在的,而勞動力商品只是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才能形成。這一點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四章(“貨幣轉化為資本”)第三節(“勞動力的買和賣”)有十分清楚的論述,根本也不存在什麼“混淆”的問題。附帶要指出的是,法文版雖然在德文原版之外有其“獨立的科學價值”,但是也不要任意誇大其價值,好象一切都要以法文版為准,那樣就走向極端了。實際上,馬克思對法文版也不是很滿意的,甚至可以說,是很不滿意的。他在給丹尼爾遜的信奡蕭籵鴠L對法文版修訂的看法,說“這種用打補丁的方式做的修改,總是使一部著作顯得很糟。”8恩格斯在馬克思逝世以後出版《資本論》第四版時雖然吸收了法文版的一些修改但卻沒有全盤照搬法文版,究其原因,恐怕與此有關。

最後,需要指出的是,在何先生的文章埵酗ㄓ痐ㄡ臟X事實的說法。如把“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的譯本說成是“中共中央”的翻譯,還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說成是“中國社會科學院”。這些都反映了何先生自己也承認的“小題大做”的特點。如果套用毛澤東的話來說,其實就是:“無實事求是之意,有嘩眾取寵之心”。在我看來,無論是從做人的角度還是從做學問的角度來看,這樣做都是不可取的。


 

1 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60頁。

2 馬克思:《法文版跋》,栽《資本論》第一卷,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29頁。

3 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郭大力王亞南譯,讀書出版社1947年再版,第11頁。

4 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郭大力王亞南譯,人民出版社1963年第二版,第18頁。

5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二版,第60頁。

6 毛澤東:《論人民民主專政》,《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71頁。

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版)第23卷,莫斯科國家政治書籍出版社1960年版,第55頁。

8 《馬克思恩格斯〈資本論〉書信集》,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第328頁。

 

(原載《中國政治經濟學教學科研網》,2004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