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頁

本文刊登於:「新世代青年團」(http://youth.ngo.org.tw/)2007.03.02

 

新瓶舊酒的恐左症候群

鹿呦


農曆年前後,台灣兩大財經專業報紙工商時報和經濟日報,都以社論的形式,針對近日來李登輝和台聯的「中間偏左說」提出反駁。其實人們都很清楚台聯的政商體質和李登輝的善變,因而對他們這樣的宣示,更多的是觀望,除非他們真正做了一些改變其政黨體質和有利於人民利益的事,否則是不會輕易隨之起舞的。可是這兩大報不知是否出於對「左」的恐懼,竟然趕在大過年的時候,還紛紛大談「中間偏左」不是台灣應走的道路。

工商時報社論「『中間偏右路線』才是正確之路」一文的立論邏輯,主要在於一句話:世界潮流,並以英國工黨、德國社會民主黨以及前社會主義國家的近年作為例証。社論認為,中間偏右的世界潮流原因在於全球化和人口老化。但是作者卻不知道,以?世界潮流?作為論証是無效的,結論也是荒謬的。

在台灣主流輿論的推論邏輯中,一講到台灣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發展,常常會看到以「世界潮流」作為說服大眾的理由。然而,「世界潮流」是隨著不同的時空條件而會變化的!在1950年代至1970年代,在社會主義國家的強烈對比之下,不要說英國工黨和德國社會民主黨都是偏左的,就連英國的保守黨和德國的基民黨等右翼政黨都是採用許多中間偏左的政策,以免被人民視為反動保守。而同樣在二十一世紀的這幾年當中,同樣面臨全球化浪潮和人口老化的壓力,卻有許多其它國家在向中間偏左修正。中國自胡錦濤上台後,面對中國農村面臨破產和區域性造反的憤怒情緒,以及農民工要求平等對待的呼聲,相對於江澤民時代,胡錦濤、溫家寶等人更多強調拉平收入分配、減輕農民負擔、賦予農民工合法申請為城市居民等措施(以一定的財力為前提),都是把江澤民時期的內政措施向左修正。而全球化背後最重要的幕後黑手美國本身,自去年以來,美國國反省對伊拉克的反恐戰爭作為持續升高,已經成為下屆美國總統大選的最重要話題。就在今年一月,美國國會業已通過限期調高十年未變動的美國國內基內工資(時薪從5.15調至7.25美元),以提高美國工人的購買力。不但如此,民主黨控制的國會日前已經揚言要降低聯邦醫療保險處方藥的價格、取消對石油和天然氣行業的稅收減免、以資助可再生能源的生產等等。奇怪的是,工商時社論作者大談世界潮流,並強調全球化和人口老化會造成的趨力,但是,難道中國沒有全球化的壓力嗎?中國人口老化的速度不也很快嗎?而美國更是全球化推波助瀾的黑手不是嗎?為何中美兩國要在這兩二年間採取這些一般被視為中間偏左的政策?更有趣的是,中美兩國無論就國力和人口數來講,其代表世界潮流的代表性豈不更高,為何作者此時卻只拿英德兩國作為世界潮流的代表?

主流輿論當中對於世界潮流的說詞,根本是有意的選擇,只是以自己的立場出發來選取特定時空的個案作為其立場的基礎,完全跟世界潮流的變動性不相容!這十多年來,我們不是常聽到產官學界動不動高喊:「高學費(美其名曰合理學費)是世界潮流」、「國企民營化是世界潮流」、「引進外勞是世界潮流」、「BOT、BOO是世界潮流」嗎?這些台灣聽得到的世界潮流的背後,卻有一個高度驚人的共同點,即最終導致的結果,便是資本的壯大和擴張,而全民資產卻日益縮水、工農大眾、人民權益和負擔則日益沈重。這難道這就是主流輿論所要宣揚的「世界潮流」?如果全世界的主要國家真像主流輿論所指的這麼不顧人民福祉,我們也要盲目跟隨嗎?這些主導台灣主流輿論的人們,你們的腦袋堥鴝雩豸F些什麼東西?

那麼,一個國家或社會變化的方向,既然不能以這一類「世界潮流」為準,那麼應該以何為準呢?我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當中,在勞方遠遜於資方的力量對比之下,往往會作出不利於人民大眾的政經決策,因此,任何一個資本主義社會,其發展的方向,當然是要讓勞資之間的力量對比拉近,而不是拉遠。

經濟日報社論「中間偏左路線要正確解讀」的立論,就稍微碰觸到了勞資之間的問題。但是本社論在抽象層次肯定左派思路,卻在具體實行方面反對之,原因在於它認為台灣沒有階級問題。

按社論作者的邏輯來看,他認為十多年來台灣的勞資爭議有兩種,一種是屬於階級問題,但只是少數個案,不能以偏蓋全;一種是國營事業工人的餓飽吵,是「假剝削真爭利」。從作者在抽象地談論左派思路的說法當中,可以知道作者是以馬克思的階級理論作為左派思路的根據的。但是為了証明台灣沒有階級問題,作者卻又一再否認那些具體的勞資爭議不表現為台灣的階級問題。這可看出了本社論作者的素質了!

什麼是階級?用比較通俗的說法來說,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有以下四個特徵:(一)依據社會地位的不同分為兩大集團:一方是資本家,一方是勞動者;(二)生產資料的所有權:生產者和生產資料分離,生產資料以壟斷形式集中在資產階級手中;(三)僱佣關係:勞動力變成商品,資本家無償佔有無產階級的勞動成果(剩餘價值);(四)分配關係:資產階級佔有剩餘價值,工人階級領取工資。因此,不論是剩餘價值或工資,都是工人創造出來的,資本家的利潤正是對剩餘價值的無償佔有才轉化而成的。在社會總生產量已定的情況下,工資與利潤是對立的,工資增加則利潤減少,反之亦然。因此,勞資之間的對立,不是因為個別的恩怨情仇,也不是因為老板的道德好壞所造成的,而是資本主義這樣的生產關係所決定的。即使國營事業的工人,也是在被剝削之後,透過抗爭才爭取到相對其它工人多一點的工資,這只是讓自己的剝削減少而已,並非沒有剝削。而其它勞工不抗爭就表示台灣沒有階級問題嗎?我們會因為台灣的犯罪人口當中真正屬於黑道幫派的人數極少,就認為台灣的黑道不存在、而且不是問題嗎?我們會因為真正打到113專線求救的人少,就認為台灣的家庭暴力問題不是性別之間的權力結構關係,而只是少數幾個控制不住自己脾氣的男人的問題嗎?

更進一步講,貧富差距擴大的背後不是反映了階級問題?外勞暴動背後所呈現的不是階級問題?「錢進中國、債留台灣」不是階級問題?「財團有權能節稅,人民無力繳學費」不是階級問題?遺產稅、贈與稅和証交稅的下修和免徵不是階級問題?國營事業財團化不是階級問題?這些問題哪一個不會將勞資之間的力量對比越拉越遠?如果這些問題,社論作者都視而不見,或者都窄化為個別當事人的道德問題,再或者,簡化為只是犯不犯法的問題,跟左不左派、跟階級問題無關,那麼我會奉勸作者別再寫這些毫無營養的東西了!

在這些預設立場下所形成的「世界潮流」的各種說詞,在這些掩飾內心深處的右派立場的「抽象肯定,具體否定」說詞,可以休矣!為了怕台灣社會真的因為近日沸沸揚揚的「中間偏左說」而再次打開左傾的言論和活動空間,竟然可以信口雌黃,空論什麼中間偏右才是正確的道路,不願面對台灣現實的階級問題!平時自我標榜客觀中立的主流輿論,狐狸尾巴便露出來了!

其實,這些反共陳詞、恐左濫調,台灣多的是。早在三、四十年前,「世界潮流說」、「抽象肯定、具體否定說」都已經出現了,這些社論的作者只不過老調重彈罷了。谷正綱時代不知說了多少次「反共抗俄是時代潮流」,港台學者又有多少所謂共黨問題專家常以「馬克思的理念很好,但毛澤東的作法是對馬克思主義的背叛」為由否定社會主義陣營所作的努力?如今,社會主義陣營早已崩解,資主主義的生產關係正透過全球化的力量向全世界擴張,只是台灣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喊了一句「中間偏左」,就累得兩大財經報的社論主筆重彈老調。是他們太重視李登輝的言論?還是恐懼左派的言詞已到了直接反射的狀態?還是怕台灣人民真的因此風潮而向左轉,而使資本必須多費心力、減少利潤所得呢?

無知所造成的偏見,只要無知的人坦誠面對,予以改正,就可以獲得原諒。可是像這兩篇社論,預設立場為社會強勢者喉舌,騙取社會和人民大眾走向沈淪,那就其心可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