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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於:「新世代青年團」(http://youth.ngo.org.tw/)2009.05.16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

──紀念我們的老師許登源先生

文/台灣《資本論》研究會  2009.5.16

 

我們敬愛的老師,許登源先生已在三月三十一日於美國紐約因病過世,享年73歲。對於他的離開,我們手足無措,心底的失落有口難言、悲慟到不能自己,但究竟因此而失去了什麼?恐怕是遠遠超過我們現在所能理解的。對於台灣的、中國的、國際的左派運動來說,其損失更是難以想像。

齊聚在這裡的每個人,或喊他一聲老許,流露著深厚的革命情誼。對他的家人來說,他出生在台南一個貧困的工人家庭,因自年少時便不畏環境裡的諸多艱難,這使他神采間總有股自然的傲氣。他是妙惠的忠實的丈夫、休戚與共的同志,《現代辯證法──《資本論》新說》是他們共同的心血結晶;他是摯愛的獨子Eric的開明老爹,央著兒子給他買一台重型機車,想像可以在台灣兜風;他是孫子們的阿公,這幾年來,他總是享受去柏克萊「玩」孫子的時光。倒是對於他自己來說,他只是何青。前年,他的專書《現代辯證法──《資本論》新說》出版前,我們要給他編輯作者簡歷,他只願意寫上「何青,旅美學人」幾個字。何青,這個筆名的典故,是出自詩句:「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不無他自身處境的寫照。如我們所知,老師在1963年赴美,而遭國民黨當局列入黑名單無法返回故鄉。在此之前,他在母校台大哲學系擔任助教,幫他的老師殷海光先生代課「大一理則學」,參與《文星》雜誌的論戰;以及透過殷海光先生的介紹,認識了雷震先生。這使得國民黨當局開始注意到他,最終則是迫他離台。

在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的求學歷程,則是老師左傾的關鍵,由於妙惠以研究生兼職身分在圖書館打工,裡頭有亞洲圖書館、還有中國問題研究中心,這使他們得以開始清理過去國民黨所施加的反共教育,重新認識社會主義與中國現況。加上彼時柏克萊校園瀰漫著言論自由、反戰的進步氣氛所致。為了深入認識社會主義與中國,他開始組織留學生的讀書會,之後遍及柏克萊、芝加哥、紐約、巴爾的摩、田納西和華盛頓等各地。爾後,時值釣運,老師雖然已在花旗銀行上班,但他還是參與編輯美東地區發行的保釣刊物《群報》,使用包括以「何青」在內的筆名,撰寫社論、批評。而老師在197210月與一群台籍進步左派人士共同創辦的《台灣人民》,則是在釣運左右正式分裂後,極少數有能力深化當時左派論述的刊物,該刊坦白表明要搞社會主義,也只搞社會主義!

對台灣社會來說,自日本時代傳承下來的台共分子,因遭遇國民黨白色恐怖的鎮壓,不是渡海離台,就是遭羅織入罪、槍斃或長期監禁,使得台灣社會失去了左派的根基。許登源等台灣一代知識分子,自海外重新接觸社會主義思想,認識社會主義在中國的發展情況,無形中接續起台灣左派的發展線索。另一方面,這些知識分子於美國各地組織的讀書會,也自然地承擔起日後70年代海外保釣運動的聯絡工作;而轉為深化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此一發展,也使釣運脫離愛國主義式的情感連帶,建築一個更為堅實的地基。

  承繼《台灣人民》的題旨,80年代流寓海外發行《台灣思潮》,是台灣左派運動的重要關鍵。如同《台潮》提出,革命,不多不少,就是一項科學。台灣的社會主義革命,在此已脫離口號、宣言與純粹論述的境地,而走上科學的、階級政治的路線。另一方面,在美麗島事件之後,海外與台灣島內的統、獨兩派的對峙日劇,何青提筆批判台灣資產階級的民主要求,由始至終都不徹底,台灣人民應有自己階級的立場;另一方面,也批評彼時中共口頭上是社會主義,實際上是真正的大國的、社會沙文主義。爾後,國民黨政權在島上統治的正當性,受台灣社會運動的衝擊而日減,在黑名單解禁前後,老師急著從銀行退休,準備整裝回國。他連絡了一些昔日在美期間認識的活躍分子,回台開始教授《資本論》。

       不消說他是如何地循循善誘。事實上,對於要學習《資本論》,起初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由於不知道其價值,對社會主義的事業也不甚理解,大都感到遲疑。於是當他耐心地陪著我們讀了收錄於《馬恩選集》刪減版本之後,當他對中共中央編譯局所編輯的版本,提出批評時,我們才漸漸地體會到仔細研讀三卷《資本論》的必要性。如他常勉勵學生的:「行動未起,理論先行」,於是逐字、逐句、逐行,仔細說明、舉例、論辯,當第一次讀完《資本論》第一卷,我們這才知道這僅僅只是暖身。其癥結之一,是馬克思主義長期遭到台灣的反共專家與中共官方馬克思主義所曲解,顛倒的意識形態還盤據在我們的思辯節點上時,老師因此提議還要認真研讀《德意志意識形態》、《工資、價格與利潤》、《哥達綱領批判》等篇章,於是一周一次的讀書會,變成一周兩次、三次的讀書會;同時,針對台灣時下號稱是馬克思主義專家的文章,詳盡地提出他的批評意見;不辭辛勞,到政治大學勞工研究所給學院裡的研究生講課;老師晚年的「現代辯證法」理論,掃清了層層迷霧,亦驚動了中國政經學界。另一方面,對於台灣當下的社會運動,反核四、四二工時鬥爭、反對「台灣加入WTO,導致米酒不合理漲價」,以及「反對高學費,課征企業紅利稅」,他同大家一起討論,一起工作。直到他身體的狀況急轉直下,當他返回紐約,做完心臟血管手術,為了不讓大家擔心,給我們寄來一張神采奕奕的生活照,樹花綻放相間,恣意微笑,眉目間自有一股神氣。

不管多少語言、文字,都無法述說我們的老師許登源先生,他這一輩子總是為了台灣的階級運動而奔波、勞累的處境。當他的學生,我們有愧,不敢輕言自稱是許登源的學生;但我們何其有幸,能讓我們親暱地稱他一聲老師,不只是帶著敬意,還會記起他總是撒嬌地要學生給他的已經硬化背部按摩,那著實是擔負勞苦重擔的背,直到現在我們伸出手,還會記得他肩膀的溫度。他是我們沒有血緣的親人,是我們深深敬愛的老師。

 

(此文刊登在2009516日「紀念台灣左派運動先驅──許登源(何青)老師追思會」的追思會手冊上,並於追思會中朗讀)